机器人前瞻(公众号:robot_pro)
作者 | 许丽思
编辑 | 漠影
机器人前瞻5月25日报道,近日,具脑磐石完成新一轮亿元级融资,本轮融资由具备深厚类脑与具身产业背景的顶尖产业资本领投,老股东及多家顶尖基金复投和跟投。同时,更新一轮融资也在同步交割中,多维资本担任独家财务顾问。
这笔融资之所以值得关注,是因为具脑磐石押注的并不是国内常见的具身大脑主流技术路线,反而有点冷门——沿着JEPA的方向,基于类脑智能的底层技术范式,打造一个更面向具身落地的Cognitive World Model(认知世界模型)。
JEPA,全称Joint Embedding Predictive Architecture,是前Meta首席AI科学家、图灵奖得主杨立昆等人提出的一种新型 AI 架构。它强调AI不应只在像素或语言表层生成世界,而应在抽象表征空间中学习和预测世界。
简单来说,就是AI不应该通过死记硬背,逐帧去预测“放在桌边的杯子会掉下去”的画面;而是像人类一样,通过观察来学习世界的运行规律,在大脑内实现抽象概念学习,主动理解和掌握引力会让杯子往下掉这一符合物理常识的结果。
朱森华是具脑磐石的创始人,也是JEPA在中国少有的系统化推动者。他曾担任华为云AI算法创新Lab主任,是华为具身智能大脑的开创者和负责人,还是“华为天才少年”们的面试官之一。
他从自身脑与AI交叉研究的专业出发,零到一构建了华为云的脑与类脑AI云平台、华为云智能机器人业务,还带领“博士军团”孵化了首代盘古具身大模型。

朱森华把自己下场创业形容成“攒齐了七颗龙珠”,创办具脑磐石并不是一次突然转身,而是多年技术积累、产业经验和团队资源终于汇合到一起后的自然结果。
具脑磐石成立时间不长,2025年下半年开始正式运营,目前团队规模30多人。在该公司还没有产品、只有一份PPT时,就获得了众多投资人的支持。
投资人押注的是朱森华这票人、这条技术路线,以及他们对下一代具身智能范式的前置判断。
当行业还在卷本体、卷VLA、卷真机数据时,具脑磐石为什么要押注JEPA这条路线?带着这个问题,我们与朱森华进行了一场对话。
一、从华为走出,用创业公司的方式重做具身大脑
具脑磐石的诞生,首先来自朱森华对具身智能长期价值的判断。
在华为主导相关业务五六年后,他越来越确定,具身智能不是一个短期风口,而是面向下一代通用智能机器人、值得投入半辈子的长期赛道。
但在大厂体系内,前沿技术探索往往需要兼顾组织协同、业务节奏和商业化目标。对于具身智能这样仍处在早期的赛道来说,创业公司或许能提供另一种更灵活的探索方式。所以,朱森华选择用创业公司的方式重新做一次具身大脑。
回看朱森华过去的这些年,他完整经历了具身智能领域的技术演化。从早期SLAM导航、位置估计、Manipulation,到小模型、大模型、VLA、World Model和类脑智能等,让他更早地看到了现有VLA和大模型路线的边界,从创业第一天就坚定做类脑智能驱动的具身大脑。
成立两个月后,具脑磐石的核心团队就已经搭建完毕。众多成员都是朱森华在华为相关业务中长期磨合过的战友,彼此在技术理念、价值观和产业判断上已经形成高度共识。
从团队构成看,核心成员来自华为、联想、旷视、极智嘉等公司,朱森华主导研发和管理,其他核心成员则覆盖供应链、产品与解决方案、出海拓展、公司运营和投融资等维度。这种组合,让公司从一开始就带有明确的产业化意识。
同时,具脑磐石的技术人才结构并不只是传统机器人公司常见的算法、硬件和工程团队,更偏重底层理论和前沿探索的复合型人才。
具体来说,具脑磐石最需要的有三类人:第一类是VLA、大模型、Transformer架构方向的AI人才,他们是今天具身智能研发的基础;第二类是类脑计算专家,为该公司的理论算法创新提供底层指导;第三类是数学家和应用数学家,负责核心算法优化。
真正的挑战在于第二类人才。朱森华解释,在国内,真正懂脑与类脑、计算神经科学的人才集中在中国“脑计划”的两大高地,也就是“南脑”上海和“北脑”北京。南脑、北脑有大量学术人才,很多学者在实验室里做得很深,但真正愿意走向产业化、投身创业的人并不多。
具脑磐石公开技术理念后,吸引了大批全球脑与类脑中心背景的学生投递简历,包括斯坦福、宾夕法尼亚、清华、北大、复旦等国内外顶尖高校的人才,让他们看到了把计算神经科学从学术推向产业化的路径。
所以,投资人早期愿意下注具脑磐石,背后不只是对技术路线和团队履历的认可,更是看到了这支团队把脑科学推向机器人产业化的可能性。
二、一个理想的具身大脑,至少要逼近人脑的四项能力
要理解具脑磐石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线,首先要回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:一个理想的具身大脑,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?
朱森华的答案很直接:至少要逼近人脑的四项能力:高泛化、低数据、可终身学习和低功耗。
高泛化,意味着机器人不能只会处理训练的时候见过的物体和技能,而要像人一样理解物理世界背后的抽象概念和用途。比如一个人学会用碗吃饭后,换成在不同环境、不同形状、不同材质、不同颜色的碗之后,依旧可以把它当成是吃饭的容器,完成吃饭的动作。
低数据,即小样本数据学习。朱森华并不否认数据的重要性,人类学习也需要大量经验。但人类不需要穷举互联网量级的数据,才能理解一个概念或学会一种技能,而是通过少量训练实现概念的抽象理解和技能学习,即“举一反三”。机器人所需要具备的就是这种接近人类的小样本学习能力。
可终身学习,主要是为了解决当前AI系统中的灾难性遗忘问题。不少AI学会新技能后,旧能力可能被覆盖或削弱,但人类学习更像是不断叠加和修正,即“熟能生巧”。在现有Transformer深度学习范式下,这个问题很难被根治。
低功耗,就像人脑的功率大约只有25瓦一样,机器人需要减少训练和推理算力消耗。
在朱森华看来,AI长期被诟病的问题是“全球炼丹没有理论指导”,大量模型研发依赖试错、堆参数、堆数据、堆算力,但缺乏足够清晰的理论方向。
也正因为以上这四项能力都指向人脑,具脑磐石选择回到脑科学和计算神经科学中寻找方法论。
而Karl Friston提出的主动推理理论,就为低数据、高泛化、终身学习和低功耗提供了一套更接近人脑认知机制的理论框架,是类脑智能的长期方向。
主动推理理论强调,所有生物系统的行为,本质上都是不断生成对外界的预测,然后采取行动来减少预测和现实之间的偏差。就像人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房子,并不是等所有信息都喂到眼前,而是会主动判断门在哪里、障碍物在哪里、下一步该怎么走,不断修正自己对这个房子的心理地图。
在World Model这条大路线下,除了Karl Friston为代表的神经科学派之外,还有四个派别在进行探索。

杨立昆的JEPA路线,强调让AI像人类一样通过观察来了解世界运行规律,在抽象表征空间中学习和预测世界;
GoogleDeepMind代表的学习型仿真路线,更强调让智能体在实时的虚拟环境交互中,形成决策和行动能力;
OpenAI的Sora代表的视频生成路线,更强调通过世界模拟器,模拟物理世界变化;
李飞飞主导的空间智能路线,则更关注视觉真实和三维空间理解。
具脑磐石选择,便是以JEPA作为起点,以主动推理为终极方向,用类脑智能的认知机制改造具身大脑。
三、国内唯一对标杨立昆AMI的创企,让机器人学会理解抽象概念
据了解,具脑磐石是目前国内唯一对标杨立昆AMI的创业团队,双方的理论底座都指向主动推理派。
这两者都不相信单靠堆数据、堆算力,就能通向通用智能。朱森华认为,人类并不是这样学习的,真正的通用智能,需要系统性借鉴大脑优秀能力特性及其功能实现机制,才能拥有逼近人脑的能力。
既然主动推理是更长期的理论方向,为什么具脑磐石不直接对标Karl Friston?朱森华解释,JEPA在抽象学习、小样本数据学习上的算法工程能力,比主动推理流派要更成熟一些,更适合作为一家创业公司的起点。
这就像攀岩,主动推理是更高的山顶,但JEPA提供了一个已经可以抓住的岩点。具脑磐石要做的是把 JEPA 继续往 Goal、Memory、Action、System 推进,做成能够落地到机器人系统里的 Cognitive World Model(认知世界模型)。
以执行一项任务为例,传统深度学习方案往往需要穷举和拟合,更像是在学习Observation和Label之间的绝对差异,容易陷入过拟合或欠拟合。
而JEPA式路线更强调在隐空间中学习一种抽象分布,学习概念背后的稳定结构,理解“这个东西为什么是这个东西”。
朱森华用“线上视频和线下见面认人”来解释这种差异,人不会因为对方换了衣服,光线、角度变了,就认不出来,因为人学习到的是“他之所以是他”的抽象概念,而不是像素级的绝对匹配。
这种抽象概念学习能力,放到机器人身上,最直接影响两件事:操作技能和自主移动。前者决定机器人能不能真正干活,后者决定机器人能不能进入开放环境,具脑磐石也把这两部分作为重点发力方向。
在操作技能上,以“教机器人用杯子喝水”这个任务为例,多数具身公司会采集尽可能多种环境下多种类的杯子数据,让模型覆盖更多形状、材质和场景。
但人脑并不需要无穷无尽地列举杯子和模拟环境,一个人理解了“容器”的概念后,即便到了森林里,也可能把椰子壳当成取水和喝水的工具。
在自主移动上,很多机器人进入新环境前需要提前建图,但一个人第一次去朋友家,并不需要对方提前给一张3D地图,也能判断门在哪里、障碍物在哪里、电梯该怎么进,自主完成陌生环境的移动规划和认知导航。
围绕这一能力,具脑磐石提出类人认知地图机制,希望借鉴人类在开放环境中自由探索的神经机制,让机器人实现跨室内外开放场景的自由移动。
对未来家庭服务机器人来说,这是一项必备的能力,毕竟机器人要先能在陌生空间里行动,才谈得上真正服务人。
四、追逐星辰大海,也要沿途下蛋
和杨立昆先追求星辰大海、不急于商业化的姿态不同,具脑磐石坚持在长期技术目标之外,也要沿途下蛋,不断寻找阶段性商业落点。
这也是具脑磐石和纯学术路线最大的区别。JEPA核心目标更偏向解决泛化性,而具脑磐石还把低功耗、低数据、可终身学习视作同等重要的落地指标,因为这些能力在当前对于工程部署和场景应用更有价值。
谈到落地场景,朱森华觉得,具身智能落地不能简单分成“先进入家庭”或“先进入工商业”。家庭、工业、商服、康养只是不同阶段的细分场景选择,真正的逻辑要回到商业和技术的匹配上。
以中国市场为例,客户买单最核心的逻辑仍然是算ROI。但朱森华坦言,现阶段具身智能本体和大脑都还只是局部成熟,如果纯粹按ROI来算,大规模商业变现还远未到时候。
这也是具脑磐石从成立第一天就把目光投向海外的原因。日韩、欧美等发达市场人口老龄化更明显,面临事实性劳动力短缺。
对这些海外客户来说,即使机器人还不能完全替代人,价格比现有人力更贵,但只要它能补上一部分劳动力缺口或局部解决问题,保证生产和服务可持续,就有可能形成真实付费。
至于哪些场景值得优先进入,具脑磐石有一套明确的筛选标准。真正有价值的场景,不能只是一次性定制项目,而要有真实付费需求,有复制到更多客户和场景的空间,也要能在落地过程中不断反哺核心技术迭代。
这也意味着,具脑磐石并非什么业务都接。未来两到三年,该公司核心节奏仍然是技术攻关与技术摸高,每一个阶段性技术突破,都会先找到合适伙伴和客户去试炼沉淀,围绕行业场景构建上下游的合作生态,而不是盲目铺开商业化。
结语:所谓具身智能的泡沫,更像是一种认知失调
朱森华觉得,具身智能所谓的泡沫,更像是一种认知失调。外界常常沿用互联网投资和互联网应用的观察方式,希望今年投入,明年就有产出,能算回报、算ROI。
但具身智能不是这样的节奏。目前,全球还没有任何一套成熟可复制的具身智能答案。中国公司与海外顶尖团队仍站在同一起跑线上,一边探索技术突破,一边寻找商业落点,这是一条长坡厚雪的赛道。
所以,不能因为阶段性没有商业成果,就质疑这个赛道的价值。
真正的考验是,在全民疯狂、投资泡沫之后,是否还有具备产业愿景的投资方,能够支持有愿景、有能力的团队,在技术创新孵化和商业应用探索中持续往前走。
对具身智能企业来说,最终也不可能只靠融资、Demo和概念叙事穿越周期。它们必须一次次走进真实场景,面对真实客户,解决真实问题,把这场关于未来的想象,变成一门能够持续创造价值的产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