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人前瞻(公众号:robot_pro)
作者 | 许丽思
编辑 | 漠影
机器人前瞻9月17日报道,最近机器人行业迎来了一轮密集的“大脑”更新。
智元、宇树接连公布新的具身模型,再加上近期行业热议的 GPT-6 Astra 直接控制机械臂在 RoboDojo“屠榜”,也让“通用大脑”的判断标准变得更加重要。一个机器人学会了新任务,究竟是多掌握了一项专门训练的技能,还是获得了可以带到其他任务、其他身体上的能力?这两种进步,在演示中可能同样亮眼,到了实际部署时,需要付出的数据和调试成本却可能相差很大。
带着这个问题,回看上周外滩大会上的展示与讨论,会发现一些值得继续追问的细节:同一套大脑驱动不同机器人干活,背后需要怎样的适配?展台上的一次成功,要经过哪些检验,才能成为真实场景里可复制的能力?
走进D馆,蚂蚁灵波展区内,我们看到几台形态各异的机器人正在埋头干活。
智慧药房展台上,观众在现场下单后,一台机器人穿行于约80厘米宽的货架通道,它根据订单寻找对应药品,完成识别、拣选与交付的全流程。

旁边的物流分拣线上,机械臂面对位置随机、形态各异的柔性包裹,持续完成抓取和分拣。
到了工业上下料场景,机器人处理的对象又变成不同规格的工件,需要把工件放到指定位置,非常考验定位精度。
三个场景看起来都离不开抓取和搬运,实际要求却相差很大。药房要求机器人在狭窄空间内处理种类繁多的药品SKU,自主完成完整流程;物流仓储充满动态变化,包裹的位置、形状和材质都是不确定的;工业产线则要求机器人长时间稳定运行,得和生产节拍配合。
这些机器人形态各异,但它们都由蚂蚁灵波的通用具身大脑驱动。据了解,这套大脑在预训练阶段已经适配20多种不同构型的机器人,涉及宇树、智元、星尘智能、乐聚等不同品牌。
同一套智能能力,如何迁移到不同形态的机器人上?机器人进入新环境后,需要重新采集多少数据、进行多少工程调试?一段成功的演示,又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机器人已经具备真实工作能力?

当天,由蚂蚁灵波发起并主办的“基座之上:具身智能的场景突围与协同进化”论坛上,聚齐了一众业内顶尖科学家和具身企业掌门人,把这些问题摆到了台面上。
论坛之外,蚂蚁灵波CEO朱兴在接受机器人前瞻等媒体采访时,进一步解释了灵波对技术路线、跨本体泛化、数据管线和场景落地的思考。
这一整天的讨论看下来,信息量实在爆棚,也给“通用大脑”提出了更具体的检验方式:已有能力能否迁移到不同身体和任务,进入新场景所需的数据与部署成本能否下降,以及机器人能否在真实环境中长期、安全地运行。
一、面对VLA、WAM路线之争,得先想清楚机器人究竟需要什么
上半年,VLA和WAM的技术路线之争,业内讨论得热火朝天。
但在蚂蚁灵波科技首席科学家沈宇军看来,这只是将现有大模型能力引入机器人领域的捷径。
数字模型面对的主要是文字、图像和视频,机器人大脑则要持续处理传感器信息,并在环境不断变化的情况下实时输出动作。沿用已有工具可以加快起步,但机器人特有的问题仍需要专门解决。
沈宇军就把机器人大脑需要处理的问题归纳为三类:
首先,机器人要从持续输入的传感器信号中,处理出更好的token。这些信号可能来自视觉、空间、力觉和触觉,承载着机器人对物理环境的理解。
其次,不同模态的信息,需要进入同一个模型并实现对齐。
最后,模型要根据持续变化的观测,生成可以执行的动作。
沈宇军觉得,如果AI整体训练范式没有发生太大变化,具身领域的Scaling Law依然会存在,但具体的技术路线是不同的,具身智能不会复刻数字世界中模型的发展路径。
因此,比争论VLA和WAM孰优孰劣更重要的,是重新审视机器人究竟需要哪些能力。沈宇军说:“VLA也好,WAM也好,其实都不重要了。更重要的是工具正向开发的过程,我们真的应该要回过头来想一想,机器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能力。”
这也意味着,机器人大脑最终需要一套针对物理世界特点开发的原生工具。
朱兴在接受采访的时候,进一步解释了数字世界的模型与机器人大脑之间的差异。面向影视、游戏和内容生产的视频模型,通常追求画面丰富、视觉效果和创造性;机器人更关心预测结果是否符合物理规律,以及模型能否在足够短的时间内输出结果。
这种认识也影响了蚂蚁灵波的研发路线。朱兴透露,灵波在1.0系列阶段也曾基于数字世界的通用视频生成模型进行微调。之后,团队发现这种方式存在能力上限,持续微调还可能破坏原模型的先验知识,影响泛化能力。
随后,灵波就启动了更原生的具身模型研发,并推出面向具身智能的视频生成基座LingBot-Video,并训练了行业首个具身原生世界动作模型LingBot-VLA 2.0。

对于具身智能能否沿着大语言模型的道路继续Scaling,科学家们并没有形成完全一致的判断。
香港中文大学校长助理教授薛天帆提出,这一波大模型的发展要感谢互联网,因为互联网让文字、图片和视频能够以相对统一的形式被分享和训练,但机器人数据却与具体本体密切相关。
以人类学习走路为例:小孩并非通过阅读一本书学会走路,而是在自己的行动中逐渐掌握这项能力。通过互联网数据学习知识与在物理世界中学习操作,属于两种不同的训练过程。具身智能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模型和数据范式,仍有许多问题有待讨论。
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副教授李永露提到,当前模型既“吃不饱”,又过于“挑食”:具身数据数量有限,模型对数据形式的要求又很高。
在他看来,一个重要方向是降低模型对数据的“挑食”程度,让模型能够利用更多已经存在的数据,包括互联网数据和其他领域的数据。他还提到,大量第三视角视频目前尚未得到有效利用,数据处理能力一旦取得明显进步,将极大加速具身智能的发展。
二、具身智能真正要解决的,是通用性、泛化性
相较传统机器人,沈宇军觉得,具身智能最核心之处在于通用性和泛化性。
在结构化环境中,传统工业机械臂已经能够把固定任务完成得很好。它们可以沿着预设程序重复抓取、焊接和装配,在确定的工位中实现很高的精度和稳定性。
要是缺少通用性、泛化性两项能力,机器人仍然需要针对每个工位、每种物料和每项任务单独编程,整体逻辑与传统自动化不会产生根本变化。
不过,“通用”并不意味着用一种机器人形态覆盖所有场景。
朱兴认为,跨构型泛化会是具身智能长期面对的问题。生产力场景首先要追求效率和成本,高负重作业与轻型分拣没有必要采用相同硬件配置。未来进入家庭后,不同用户在老人看护、陪伴和家务操作方面的需求也会出现差异,机器人形态很难完全统一。
本体可以根据任务变化,大脑则需要尽可能复用已经形成的能力,这正是“一脑多机”背后的产业逻辑。
然而,将同一套模型安装到不同机器人上,只完成了跨本体泛化的第一步。
薛天帆认为,不同本体产生的数据和动作空间难以统一。机器人更换关节结构、机械臂或末端执行器后,原有模型能否继续理解动作含义,并将已有能力映射到新的身体上,仍然没有得到充分解决。
近年来受到关注的上下文学习,被视为降低适配成本的一种可能路径。对此,沈宇军把话题拉回机器人能否开箱即用,提出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看法:机器人可能未必需要开箱即用,因为人也不是开箱即用的。
人面对一件陌生家电,有时也需要阅读说明书。机器人同样可以通过语言提示或视频演示理解任务,但前提是基座模型本身已经具备相应能力。沈宇军认为,如果模型并不支持机器人完成某项操作,很难期待人演示一遍之后,它就能立即学会。
现阶段,行业所实现的泛化仍有明显边界。
地瓜机器人CEO王丛提到,当前具身智能更多是在单场景、单任务甚至单末端执行器范围内解决泛化问题。同一个模型完成抓取后,切换到另一类操作,往往还需要重新训练。
朱兴也提到,现阶段的规模化落地需要适当压缩泛化挑战。环境不能过于开放,任务不能过于长程,模型可以先驱动其中一部分环节,再逐步承担更加完整的任务。
泛化是直接影响商业化的经济变量,朱兴提到,目前在跟合作伙伴探索落地的时候,从一个门店复制到多个门店的成本仍然很高,本质原因在于泛化性不足。如果每换一台机器人都接近重新开发,“一脑多机”便难以形成规模效应。
随着基模能力提升,完成同一项任务所需的后训练数据能否减少,进入新场景的部署周期能否缩短,将成为衡量通用性的更直接指标。
三、通用能力如何形成?关键在于数据质量标准
具身智能行业几乎已经形成一个共识,那就是数据不够。
但当一种说法被反复提及时,背后的问题也可能被过度简化。数据总量不足、数据质量不高、场景覆盖有限,以及已有数据无法被模型有效使用,实际上对应着不同瓶颈。
在沈宇军看来,行业当前讨论数据时,经常停留在规模和类型,很少进一步讨论数据分布、数据质量,比如数据哪些维度需要均衡、达到什么指标才算是好数据?
沈宇军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:一个模型使用500条数据后,任务成功率达到90%,接下来应该采集怎样的数据,才能将成功率提高到90.5%?
企业当然可以继续堆数据,将数据增加到1000条、2000条,但真实商业项目必须考虑成本。模型升级的价值,也体现在达到相同效果所需的后训练数据能否从2000条降至1000条,再降至500条。
他判断,未来两三年、顶多五年,数据量可能逐渐不再稀缺,甚至像自动驾驶一样走向过剩,那时候就不会有人讨论量的问题了。
具身数据先锋论坛的讨论,也沿着这一问题继续深入。

光轮智能副总裁张建伟认为,当前比数据总量更迫切的问题,是行业尚未形成统一、严格的数据质量标准。
他将数据质量分成四层:最基础的是图像、帧率和信号是否正常;第二层关注数据的运营,把握数据采集过程中的质量;第三层通过评测检验数据能否帮助模型提升;第四层就是在真实的环境中去落地部署,一定会发现问题,这是最终检验这个数据质量唯一的标准。
数据质量也会随训练目标发生变化,蚂蚁灵波首席数据科学家黄用韬提到,训练稳定动作时,模型可能需要平滑、相对收敛的轨迹;训练泛化能力时,物体种类、位置和操作方式又需要更加发散。数据质量很难用一套静态标准概括,真正重要的是把模型需求转化为可以量化、执行的条件,并快速检索、组合出合适的数据集。
觅蜂科技副总裁李茂青则提出,除了数据规模与质量,场景和任务的多样性、本体异构性也很重要,这几个维度同时超过一定阈值后,才可能出现较强的物理智能涌现。
在通用大脑的形成过程中,不同数据在各个阶段也承担着不同作用。
张建伟提到,Egocentric Data可以用于预训练,仿真合成数据既可以用于预训练,也可以用于本体相关的后训练;进入具体场景、具体本体后,则仍然需要真机采集的数据。黄用韬也将互联网数据类比为“看电视”,它可以帮助机器人先学习一个大概,但真正把任务做出来,仍需要在后训练阶段加入更贴近真机的数据。
朱兴对此给出了更明确的阶段划分:动作模型可以分为预训练、中训练和后训练。越靠近预训练阶段,越需要能够规模化扩展、提升场景泛化的数据,例如无本体数据和互联网视频;越进入后训练,目标越是针对具体场景和任务提高成功率,数据也就越需要贴近具体机器人、任务和环境。
预训练能力越强,机器人进入新场景时所需的真机数据才可能越少。
朱兴提到,数据的需求本身是模型训练来定义的,需要哪些场景和任务、轨迹应该如何分布、数据达到什么质量,都是模型在研发过程中非常核心的knowhow。接着,相关供应商再负责上量。
他透露,灵波较早便从采购成品数据转向定制化采集,并与供应商共同制定SOP,打通自动化数据管线和流式交付。据了解,其原始数据进入模型训练的可用率已经从约15%提高到90%以上。
数据飞轮何时才算真正运转起来?黄用韬判断:当行业不再关注怎么做加法,开始做减法,能够识别并删除无效或价值较低的数据,飞轮才能转起来。
四、场景既是通用大脑的验收场,也是下一轮训练的起点
怎么判断机器人大脑是否具备了通用能力?
沈宇军举了一个很直观的例子:给机器人搭载模型并接通电源,把它放进外滩大会会场,与周围的人接触。中途任务可以成功,也可以失败,只要能待满一整天不出问题,才有资格讨论机器人能否真正通用。
这个标准指向真实落地中最容易被Demo掩盖的问题:机器人能不能在开放环境中长期、安全地运行。
沈宇军认为,目前具身智能还缺少一套足够公平、被行业普遍认可的统一评测。不同公司的内部评测方法,实际上反映了各自希望模型发展的方向。对于灵波而言,更直接的评测来自商业落地。“我们希望(模型)3.0发布时,从合作伙伴那里听到的是,相比2.0,落地一次的成本又可以少十万块钱。这是我们从商业角度最认可的评测基准。”他说。
安全,是机器人进入真实世界绕不开的另一道门槛。
沈宇军举例,如果机器人正在倒茶,旁边突然出现一根裸露电线,它还要不要继续执行?人会感知危险并改变行为,但当前机器人主要通过数据学习,现实中的危险情况又无法全部穷举。他认为,这一问题需要学术界和科研机构提前探索,甚至可能需要新的理论和技术。
场景因此承担着双重作用:它检验模型是否形成了通用能力,也会暴露实验室数据没有覆盖的问题,为大脑的下一轮训练提供方向。

现阶段,让机器人进入场景干活,还要同时考虑能力和成本。
朱兴认为,现阶段生产力场景能否落地,首先取决于能力:环境不能过于开放,任务不能太复杂、太长程。当前主流可落地方案仍以模仿学习为主,最怕训练中没有见过的异常,任务越长,异常也越多。
其次还要算经济账。机器人即使能完成任务,如果成本超过创造的价值,也难以长期运行和规模化复制。
药房就是灵波用来探索这两个问题的场景之一。朱兴提到,大型药店在白天外卖订单高峰期和夜间都存在一定用工需求,机器人可以辅助完成部分药品拣选。同时,药房也提供了足够复杂的技术挑战:SKU类别丰富,机器人还要解决狭窄空间中的通行、避障和人机安全问题。
朱兴将这类介于严格To B和家庭To C之间的生活服务场景称为“2B2C”。它需要与人接触,也可以作为机器人未来进入家庭前的“前哨”,提前探索相关技术和商业问题。
朱兴表示,灵波更看重真实应用能否产生数据,让模型发现自身还有哪些不足,并形成迭代闭环。相比之下,投入两个月做一个非常炫目的任务,最终仍可能只是一个Demo。“我让团队搞两个月,可以让四个机器人打惯蛋,展示非常多的技术,但是也没太大意义。”朱兴开玩笑说。
商业化也因此需要控制节奏。灵波不会为了收入数字过度推进商业项目,但也不能完全回避商业化,因为只有付费项目才能带来更真实的检验。
朱兴称,现阶段更重要的是做“有限的商业化”,让技术、产品和团队能力在真实项目中不断成熟。
结语:机器人开始走出Demo之后
行业的这些讨论,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,行业对“通用大脑”的讨论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。
大家反复追问,模型能不能跨本体泛化?需要多少数据才能进入一个新场景?机器人能不能长期稳定运行?一套方案复制到第二家、第三家门店时,成本还能不能降下来?
这些问题看起来分别指向模型、数据和商业化,最终都在回答同一件事:一颗机器人大脑,到底怎样才算真正通用。
外滩大会现场,在药房、物流和工业场景干活的机器人还远没有达到真正意义上的通用,但至少行业开始把机器人从精心设计的Demo里拉出来,用更现实的标准检验它。